文研读书74

                  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 教授

                  河北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教授

                  中国钱币博物馆 研究员

                  北京大学经济学院 长聘副教授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副教授

                  首都经贸大学经济学院 教授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 研究员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 副教授

                  中国出版集团出版部 职员

何平教授新著《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导论》，是一部关于货币形态特质及其功能特征的思想史。该书从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货币思想文献《周景王铸大钱》到“五四”前后梁启超所提出的“无货币之国”论，以典型文献为中心，系统地论述了两千余年间传统中国思想精英关于货币形态及其功能特征的思想和认知。在作者看来，货币是承担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但是，没有一种具体的特定商品能够完全执行货币的五大职能。货币形态的选择受制于技术、观念与制度的耦合互动。为此，该书打破王朝的边界，以铸币时代、铜钱时代、纸币时代和白银时代来加以论述。该书坚持古今对话和中西对话，在细节析离中呈现不同历史阶段的思想精英面对自己的时代主题，如何从货币视角提出解决方案，这些方案坚持怎样的价值原则，既是重建当代货币金融理论（偏重西方源流）的重要思想资源，也是我们今天认知和解决现实货币和金融问题难得的行动指引。

本书自始至终从货币形态的演进和时代变化，来考察不同时期特定货币形态产生的动因，所具有的特征及其特定的社会经济功能和局限。

长期以来，人们将一般性理论意义上的“货币”（Money）和作为货币职能存在的具体货币形态（诸如天然海贝，又称子安贝，Cowie；铜钱，Bronze Coin/Copper Coin；银行券，Banknote；数字货币，Digital Currency）混为一谈。如鉴于数字货币和金融科技的快速发展，有人提出货币的本质是由形式与功能组合形成的一般信用，并且通过货币体系实现信用的制度化。而数字货币并未脱离货币发展的一般规律，本质上依然需要依托稳固的信用制度作为基础，但是其在信用实现方式的创新也对货币发行、支付结算、金融稳定带来了全新的挑战（肖远企：《货币的本质与未来》，《金融监管研究》2020年第1期）。这里显然是以信用货币时代所特有的货币形态（现钞与存款货币）的特点和功能，来代替人类社会的整体货币形态。

关于这一点，本书第二章第二节讨论的晁错的“货币国定论”，实际上是以“铸币”这种具体的货币形态代替货币一般，事实上，他的主张的实际内容，是符合历史实际的“铸币国定论”。而司马迁在《平准书》的总结部分论及货币起源的交易说，抛却了具体的货币形态，捕捉到了货币一般意义上的本质。有趣的是，《平准书》前面的主要内容，讨论的却是自从货币诞生以来迄至他生活时代的各种具体货币形态所具有的特征和性质，以及政策推出的社会经济影响。过往或有学者主张，《平准书》是司马迁受宫刑前秉持体制内建制派的立场而撰写的作品，主张政府干预和国定货币，而《货殖列传》为司马迁受宫刑后转换为民间在野和市场商人立场而后续撰写的部分，似有从市场出发探究货币之源的基础。事实上，正是在同一篇《平准书》里，通篇详述历代货币形态及其作为国家干预工具的社会经济效应，只是在最后总结部分，才抽象出货币的市场交易说。与《货殖列传》的两立说似难成立！这一节作为全书具有纲领性的分析框架，明确指出传统中国在货币认识论上的二元论，而秦汉大一统之后的传统中国，占主导地位的货币分析路径，全然是不同时代思想家的货币形态论。只是在官方货币出现崩坏的时候和地方，民间的、新型的货币形态的萌生和发展，才伴生出相应的货币的市场发生说。货币本源的民间市场说，处于隐秘的、民间的、不时断裂的非主流的状态。关于从马克思货币理论出发的货币本质与货币的职能存在（具体的货币形态）的理论分析，我们将另行专门予以研究。这里我们需要指出的是，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长时段的演进过程，在不同的货币形态情景下，在观念、技术和制度耦合互动中呈现出自身怎样的一般性特色，以及怎样实现其功能发挥，局限又何在？

大体而言，本书超脱朝代的边界，按照不同货币形态论述的货币思想，与货币形态伴生的相应货币思想，其思考的重心和特点如下。

（1）金属货币时代。以金属货币与商品的相对“轻重”为中心，关注货币基准单位的确定，货币与商品的相对价值即货币交换价值的形成机制，以及多元货币的层次结构。

相应的社会机制，是秦代中国大一统体制建立以前的春秋战国诸侯各国的竞争时代。货币体现出了强有力的政府工具特色，同时也体现出明显的市场自发秩序。

（2）铜铸币时代。以币材问题为中心，关注铸币权的中央集中和垄断，基准货币单位重量和规格的确定，以官方完好铜钱的发行和供给（私人铸币的打击）实现社会经济秩序的管理和局部物资的动员。

从秦代的半两钱制（公元前221年）、汉武帝的五铢钱制（公元前113年）及至唐代高祖武德四年（621年）的通宝钱体制，至北宋仁宗年间（1024年）交子诞生，跨越1200余年。思想与政策建言除了上述重心之外，主题还涉及货币的实物化、货币短缺的解决机制、铜钱流通的规律，以及货币的非经济功能（货币拜物教）。

（3）纸币时代。以纸币的本位货币为中心，关注纸币的价值维持机制（兑现抑或数量控制），发行方式（纸币有无期限“分界”与否），在整体货币体系结构中的位置。

从北宋开始直至元代，纸币从地方性的官方货币到全国一体的单一货币。尽管明代大明宝钞沿用了100年以上，但明代的主导货币是白银。纸币的主要命题立足于上述重心，主要关注的社会机制，在于纸币性质的约束因素，亦即：传统中国纸币走了一条国家纸币的道路，为何没有发展为信用货币？

（4）白银时代。从明英宗正统元年（1436年）江浙赋税征解100万两“金花银”的使用，迄至1935年11月3日国民党蒋介石政权的法币改革，时长达500年。我们的研究表明，这是一个“有货币、无制度”的时代，也就是这个时期，处于梁启超所谓“无货币之国”的奇异状态。这个时期的实际货币运行，属于黑田明伸教授所称“多元互补分轨流通的复合货币”体系。具体地说，就是与三个市场层次相关联的货币组合：（A）国家财经行为相关的主导货币——白银的世界；（B）民间自律与官方供给相结合的零星交易货币——铜钱的世界；（C）大明宝钞退场后，民间从支付便利出发吸纳纸币智慧的民间私人纸币——会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