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伊始，何平老师先作引言。他从货币金融的研究方法引入对《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导论》一书的介绍，指出货币金融有两个主要研究方法，一是数学方法，二是历史制度方法。何老师认为，缺乏深刻规范分析的计量和实证分析如沙丘建塔。他对该书的主要研究对象进行了界定，认为该书是一本关于货币形态本质特征和功能的思想史。区分不同历史时期货币形态的本质特征，要结合当时主导的货币形态和跨越王朝的经济社会史材料，并与之后的主导货币形态相比较。而后，何老师从三个方面对该书内容进行简要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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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导论》

中国金融出版社，2025年6月

关于货币本质与货币形态，何平老师认为，货币是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货币的本质与货币形态的本质特征并不相同，马克思对货币职能有经典的“五大职能”论（即价值尺度、流通手段、支付手段、贮藏手段、世界货币），但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任何一种具体的货币形态能够同时承担五种货币职能。马克思假定黄金和白银可以成为理想的货币形态，但这两种贵金属的缺陷在于，第一，数量上的有限性，使得其无法完成流通手段职能以达成市场出清。第二，金银本身受到劳动生产率和供求影响，本身价值会有变化，不能完成价值尺度在时间上的一致性使命。他进而指出，货币的本质是信用的观点是一种割断历史的武断和片面的解读，何老师区分了基于债权债务关系充当支付手段职能的“信用货币”（如交子）和基于国家行政命令与政治强力充当流通手段职能的“国家纸币”（如大明宝钞），指出两者虽然在自然材质上相近，但约束机制和制度并不相同。

关于货币形态的演变，何平老师在书中区分了不同的时代。最早的时代是金属货币时代，以金属货币与商品的相对“轻重”为中心，关注货币基准单位的确定，货币与商品的相对价值即货币交换价值的形成机制，以及多元货币的层次结构。在铜钱时代，铜钱流通的规律体现为时间上的一致性和地域上的跨国性，而铜钱流通的规律体现出时间上的一致性（两千年间大小轻重基本相同）和地域上的跨国性（铜钱成为连接东亚历史的国际通货）。在铜钱时代，既为格雷欣法则提供了充分展示的舞台，也助推出中国良莠铜钱并行流通的自律创造“短陌”机制。铜钱是金属货币的一种，但是自秦始皇大一统建立使用半两钱之后，历经五铢钱、通宝钱制直至1911年，均以外圆内方的铜钱特定形制流通，并形成系列区别于先秦时期金属货币的制度规制和思想理念，故将作为特定形制金属货币的铜钱时代单列论述。相较于金属货币，纸币是一种划时代的变化。认识传统中国纸币有四个要点，一是考察益州（成都）的经济与技术条件何以引致世界最早纸币“交子”作为一种新型货币形态得以发明。二是考察交子得以流通背后的根据是信任关系还是信用机制。三是考察交子从民间向官方发展的过程，探究民间秩序与官方秩序的互动。四是在“信用货币”与“国家纸币”的视野中考察中国纸币使用的历史实践与中西分流的历史进程。在白银时代，“有货币-无制度”成为显著特征，称量白银与商品交换相当于物物交换。中国从明朝开始拥有的大量白银，并未被用来享用国际的商品和服务，而是内化为国内货币将其纳入国内市场流通。意味深长的是，明清中国的白银货币，没有穿上自身国度的衣服，亦即没有铸币，而是以白银的国际货币形态行世，其要因在于明代官方完好铜钱供给不能维持的教训。白银相关的思想和理念，自然受到这些因素的影响。

关于今天的货币选择如何向历史学习，何平老师着重讨论了对稳定币的认识。他认为，“交子”只是社区货币或行业货币，受到发行者交子铺的“生存约束”，只有官方纸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货币。纸币本身没有价值，是技术、观念与制度耦合作用的结果，其行用的好坏，关键在于制度。货币的生命力体现在它对商品和劳务的获取能力上。人类的经验表明，只有主权政府才能承担起商品和劳务供给的终极责任。在稳定币的战略选择上，何老师认为，中国要坚持“价值导向与利益权谋相结合、央行主导的大额支付与稳定币参与的小额支付相结合、审慎实验与沙盒引进相结合”的三原则。作为结语，何平老师认为，货币形态因时而变，常变常新，但货币的本质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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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交子旧版拓印

现藏辽宁省博物馆

与谈环节，贺力平老师对该书有三点评论。第一，该书提出货币是承担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但没有一种商品能完全执行货币的五大职能，指出了货币概念和货币形态所存在的内在矛盾。第二，该书将传统中国的货币形态演进划分为四个时代，结合了各个时代的思想方向。第三，该书强调货币形态和政策选择在特定时代发生的观念和技术大背景，这为当前认识数字货币和稳定币提供了框架。他进而提出三点延伸讨论。一是关于如何看待作为抽象概念的货币概念，是否可以把作为抽象概念的货币看成兼有公共物品和私人物品的双重属性的结合。二是中国传统的货币思想重视实物资产，经济政策重视实体经济，经济市场化程度相对较低，政府管制程度相对突出，一些古代思想家可能已经摆脱了货币幻觉，这是值得关注的中国古代货币思想史的成就。三是古代中国对内是大一统国家，而在对外关系上和欧洲各国相比外贸相对不发达，因此中国古代的货币与外贸的关联相对较小，这是否对中西货币道路的发展分流产生了影响。

戴建兵老师结合自身的研究对中西货币史展开了深入讨论。戴老师认为，欧洲的金本位制与欧亚贸易有密切关系，欧洲人使用相对廉价的白银从亚洲运走大量黄金，支撑起欧洲的金本位制度，而亚洲则反过来成为欧洲实现金本位制之后废弃金属和白银的重要价值实现地。直到1935年国民政府法币改革，中国才第一次摆脱了贵金属对中国货币的影响。他认为，薛暮桥提出的“物资本位”理论触及何为货币的本质问题，人类发明货币是为了解决交易成本的问题。穿透货币的本质属性，就要拨开货币在不同历史时期所穿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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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法币华德路版贰仟元

高聪明老师认为，该书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当前主流的货币理论几乎都是基于西方的历史经验，该书将中国古代漫长的货币史纳入讨论，拓展了货币理论研究的材料基础。二是该书将中国古代货币思想、马克思主义货币理论和当代西方货币理论融会贯通，参照讨论，具有宏阔的视野。他进而指出，中国的历史传统多将货币视为用于计量的名目，真正的价值是货币后面所体现的财富。在农业社会，粮食具有半货币性质的地位。中国最早出现纸币的重要原因，与货币作为一种国家治理工具的属性有密切关系。

张亚光老师回顾了何平老师2023年秋季在文研院驻访的时光，他认为这本书很好地体现了何平老师的研究风格，一是相较于传统的货币思想史，该书有更多作者本人的观点，而不是简单的记账式研究。二是该书体现了制度史与思想史的结合、经济史和货币史的结合，这种结合更有助于理解一些历史上的货币现象。三是该书并不局限于货币金融话题本身，还折射出古代货币金融与国家治理的宏大关系问题。四是该书视野宏阔，包含了中西学者的研究，同时也有历史的纵深和厚度。

颜色老师认为，货币的本质问题背后是宏观经济的问题，将其置于中国历史的环境下进行研究有特殊的意义。在当前对货币问题的探讨中，凯恩斯学派和真实经济周期学派有不同观点；货币与实体经济的关系非常复杂，单一货币对经济的影响也值得考察。何平老师的著作为当前经济、金融学科的经济思想史、货币思想史教学和研究，提供了可资参酌的有益范本。

李婧老师回顾了与何平教授的交往，认为该书将经济、社会、文化、历史、人物等诸多方面链接起来，体现出深厚的功底。该书将古代与现代结合讨论，对中西货币分流与合流的分析体现了研究的中国本位和世界关怀。她认为，中国和世界货币体系发生关键性关联的时期是20世纪30年代，中国的币制改革要想解决的仍然是救亡图存问题。回顾中国货币史对如今人民币国际化有三点启发，一是要确保实体经济发展，二是不能采用僵化的汇率组合，三是要培育中国有竞争力的跨国公司，促进微观层面人民币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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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现场

熊昌锟老师对该书有四点评价。第一，该书在前辈学者的基础上进一步将中国货币思想体系化、系统化，突破了原有货币史以制度史或经济事件为核心的框架，使思想演进和制度变迁有机结合。第二，该书强调古今对话，用历史经验来解释当代理论，通过古代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和实践与现当代的比较揭示了现代货币金融理论的局限性。第三，该书重视中西对话，重构了中国在货币金融思想中的知识坐标。中国货币金融思想的基础，是中国以国家为中心的财政与国家治理，更注重货币、政治、伦理之间的统一。第四，该书注重将货币思想和制度、观念结合起来探讨其互动过程，这有助于重新审视中国经济现代化的思想根源。熊老师也提出该书对研究的三点启发，一是要把历史中的货币实践与货币理论结合，二是要重视中国古代货币思想史的主线，三是要重视思想史和社会史的结合。

李黎力老师分享了三点想法。第一，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问题意识，该书对中国古代货币金融的历史进行了细致梳理，具有时代价值。第二，当前对中国古代货币金融的评述大多受到西方主流经济学理论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影响，该书在兼容并包的同时更具有历史厚度。第三，思想史提供了关于货币金融的思想实验，梳理历史对解答当今的理论和现实问题多有助益。

任双伟老师既是出版人也是钱币收藏者，他认为，该书关注历史和当下，关照现实和民生，彰显了时代精神，对中国货币史进行了大的分期，讲透了一些历史现象背后的逻辑，还延伸到对货币文化的讨论。他期待后续可以从红色货币、通俗化表达、新媒体传播等方面继续拓展该书内容。

最后，在场师生就书中的货币史分期依据、特定历史分期中的货币特征等话题进行了热烈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