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nner

【文研读书27】和而不同,多元之美——乐黛云教授《九十年沧桑》研读会

发布时间:2021-05-29




2021年5月9日下午,“20世纪中国文学与学术”系列研读会第五场、“文研读书”第27期在北京大学李兆基人文学苑1号楼108会议室举行,主题为“和而不同,多元之美——乐黛云教授《九十年沧桑》研读会”。北京大学中文系乐黛云教授作引言,北京大学中文系张辉教授主持。来自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语言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等高校和研究单位的多位学者与会。



研读会围绕乐黛云老师新近出版的自传《九十年沧桑:我的文学之路》展开。作为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拓荒者,也作为以文学研究为终身事业的北大人,乐黛云老师在书中细致回忆了自己的童年生活和求学经历,以及从北京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又遭遇一系列坎坷曲折,最终回到教学岗位的历史际遇。五十多岁的她,在一般人以为“人到中年万事休”的时候,毅然决然选择了重新开始,潜心于读书与教书,从而用比较文学的视野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开辟了一个新的学术空间,并在北京大学创建了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学研究机构。2021年,是乐黛云老师的九十华诞之年,也是又一个历史时刻,让我们同乐黛云老师一起反思追问:如何坚持并实践“和而不同”?又如何珍存并捍卫“多元之美”?


北京大学王博副校长与会并致辞。首先,王博老师以汤一介先生学生的身份,向令人亲近且敬重的乐黛云老师送上了母亲节的祝福,又从《九十年沧桑》读者的角度,颂诗读书,知人论世,分享了对乐黛云老师为人与学术的认识。乐黛云老师历经了人生的穷达、起落、悲欢离合,但始终不改其乐,因其真诚与执著,无论是对民族、国家,还是亲人、学生,乃至下放时同吃同住的老夫妻,都始终怀有感情。乐黛云老师曾将自己的人生感悟总结为五个字,“命、运、德、知、行”。正是心灵的豁达与宽阔,让她能够在知限中开拓,在比较中发现,不仅开辟了比较文学这一学科,更是将自身乐观、执著、豁达的精神汇聚为真诚、坚定、开放的声音,有所坚持,与时俱进,值得我们后辈景仰学习。


随后,研读会引言人乐黛云老师发言,一再强调真实与感情的重要。乐黛云老师坦言,《九十年沧桑》一书,她已经尽心尽力去写,不说假话和傻话,尽量说真话,可是也没有都说,所以终究不能满意。如今她已经九十岁了,准备用十年时间,来写作另一本书,记录真实自我的负面生活与思想,不愿让我们的后人打开书本,就只看到一些并不完全真实的好话。人不可以辜负历史,在写作中,要追求真实,也要动自己的感情。即使面对那些曾经非常痛苦、耻辱、冤屈的真实感受,也应尽心尽力去写好。乐黛云老师也鼓励与会的每一位学者多讲心里话。


接下来,各位与会学者先后分享了自己的观点。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钱理群从乐黛云老师中学阶段的阅读史讲起,以追根溯源的方式分析了乐黛云老师接触新文化与世界文化的过程。乐黛云老师初中时就已经读到《德伯家的苔丝》《三剑客》《简爱》等书,高中时进一步接触到美国文化与世界文化,阅读霍桑与海明威,也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与纪德。这一读书轨迹,与茅盾所论述的太平洋战争前后,中国对世界文学译介的进一步丰富与多元,是吻合且同步的。因此,乐黛云老师的个人回忆,不只是一个贵州学子的读书史,更展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所开创的思想解放、文学开放的新潮流如何从北京等中心地区,传播扩散至贵州这样较为边远的地区。而它所带来的多元文化,无论是西方的古典与现代还是中国的新文化,都改变了一代人的知识结构、生命体验,甚至人生选择。乐黛云老师从贵州出发,求学于北京,又求索于世界,这条路并不平坦,但文化的发展也从来都是复杂、曲折、丰富且痛苦的。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洪子诚从个人角度回顾了乐黛云老师与自己人生经历的重叠与差异。比如,乐黛云老师在《九十年沧桑》中深情回忆的同窗好友朱家玉老师,正是洪老师1956年入校学习时“人民口头传播”课(后改为“民间文学”课)的授课老师。乐黛云老师在文中记述的小拱桥下的大青石,曾经坐着她和朱家玉老师,冬天换冰鞋,夏天讲心事,如今已难以寻觅。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朱家玉老师留校后居住的体斋,在后来的某个时期,也曾是洪子诚老师的住处,打开窗,便可以看到同一片未名湖。而乐黛云老师不同于别人的重要经验,是她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工作。在1995年出版的另一部自传《我就是我:这历史属于我自己》中,意气风发的乐黛云老师激扬辩论,与今年出版的这一本《九十年沧桑:我的文学之路》对读,可以感受到乐黛云老师已平静起来。对回忆的重新组织是一种创造,而历经种种坎坷与磨难后复归平静,则是令人钦佩的一种境界。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杨慧林在阅读《九十年沧桑》后,总结了乐黛云老师人生的五种经验,第一,是难以重复的人生经验;第二,是耐人寻味的人性经验;第三,是不能被遗忘的历史经验;第四,是激发问题的思想经验;第五,是启发学术对话的文化经验。这些宝贵的经验,不仅与时代有关,也与家世及个人处境有关。乐黛云老师在真实记录惊心动魄的特殊年代的同时,也保留了很多温情的细节。比如在忆念汤用彤老先生的文章中,乐黛云老师写到1954年批判胡适的会上,汤老先生没有发言;1958年乐黛云老师被划为极右派,要求立即下乡接受监督劳动,最不愿意求人的汤老先生找到当时的副校长江隆基,为儿子刚刚满月的乐黛云老师申请了八个月的哺乳假;1964年汤老先生病重,在医院与乐黛云老师聊天时,特别叮嘱她两个字:“沉潜”。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戴锦华回应了乐黛云老师关于负面生涯的写作计划,发现可以从“乐黛云老师每一次骂我”的角度来重述乐黛云老师对自己的知遇、提携、再造之恩。乐黛云老师的“骂”,带有比较所当年那样一种现在想来不可复现的氛围中,特定的亲情与共同的认知。乐黛云老师是大时代的女儿,她一直身处时代的重音与主旋,但绝不是因为追赶时代才抵达了那样一个位置,而是因为她最大的生命的真诚、理想的真诚、学识的真诚,使她自然成为推动时代、建构时代的人。也正是因为她的真诚,她生命的每个阶段都有和时代的不和谐之处,因为她不能无保留地认同时代所规定、时代所勾勒的那样一种主旋。现在我们反思八十年代,反思正在从当下文化记忆中脱落的八十年代对于中国的意义,而乐黛云老师以一己之力指点、开辟、护航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历史事实,与她作为五四精神高度自觉的传人,对中国传统文化体认且间离的反省精神,都与今天形成了有趣的对话,也再次成为我们需要去追随和回应的命题与挑战。


与会学者陆续发言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董强从中法文学关系与文化交流的角度,回忆了自己与乐黛云先生之间的相识与交往。2001年,董强教授回北大任教的这一年,正是乐先生的荣休之年。但乐先生一直继续着推动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发展的工作,比如主编《跨文化对话》杂志,组织翻译法国学者文章,积极促进中法学界交流。正是在这些具体的工作中,使人逐渐了解到乐先生与众不同的价值,她的国际眼光与开放精神,如今也依旧罕见。乐先生在中外文化之间,前瞻后顾,左顾右盼,在每一个个案上时时持守自己的原则,但也包容各种声音,形成全面的视野,是非常难得的学者。相信在乐先生的影响下,有更多的年轻人会延续这样一种星火,让我们对人文、对北大,依旧可以乐观。


与会学者陆续发言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杨立华对比了乐黛云先生《九十年沧桑》与汤一介老师《在非有非无之间》这两本传记的不同,乐先生一以贯之的人生态度,使她经历漫长岁月与环境变化,一方面“得之有命”,一方面又“舍则失之”,仿佛竹、松、柏,贯四时而长青,不改柯易叶,即使是将另一部负面生涯写到最后,也依旧会是那个饱满的自我。相比《在非有非无之间》,乐先生的自传是没有遗憾的,也是将感性与理性的反思贯穿始终的,但其中的“承担”与“平淡”,也可以看到汤老先生一家儒道互补的门风与学风对乐黛云老师的影响。能够在平淡、冲和、朴素,且看似不发力的文字中,把道理说好,是非常令人钦佩和值得学习的。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王达敏从散文创作的角度评价乐黛云老师《九十年沧桑》一书。乐黛云老师的回忆性散文,呈现了她始终努力奋进的人生观,以及在百年风云变幻中,北大人所特有的“追求自由的精魂”。乐黛云老师散文的艺术魅力,在于她豪放的气度、高古的格调,也在于她面对真实自我、他人与时代的能力,用其不寻常的笔力承担起了不寻常的时代与人生,苦心经营,作意好奇,却又陡然而来,飘然而去。与汤一介先生的学者之文不同,乐黛云老师的散文中充盈着才士之风。


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陈戎女从自己的求学经历讲起。1996年至1999年,作为乐黛云老师的年轻博士生,陈教授最初并不能完全理解和进入乐黛云老师的精神世界,在不断努力缩小差距的过程中,也是在后来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老师,理解她何以有如此广泛的治学兴趣、恢弘的研究气象,以及她可爱的性格、敏锐的思考、宽容的心境。在学生们看来,横渠四句,乐黛云老师亦可当之。乐黛云老师是对未知领域永远保持好奇的“资深青年”,也是创建学科、提携后进的坦荡君子,而作为卓有成就的女性学者,乐黛云老师一直强调学术事业是要靠自己去坚持的。汤先生为乐黛云老师80岁生日而创作的诗歌,正是乐黛云老师一生情状的写照:“摸爬滚打在他乡,翻江倒海开新章。东奔西跑一梦醒,转识成智觉有情。”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沛讲述了书外乐黛云老师的一句回答、一个遗憾,以及一个“失败”。在去年9月的系庆采访中,乐黛云老师曾淡淡地回答,最初创建北大比较所时,并没有什么自觉意识,后来也没有。作为八十年代的中国学者,乐黛云老师带动复兴大陆比较文学,并不是为了学科而去发展学科,是以问题定位,从而引领了时代精神。但在学科发展的过程中,乐黛云老师也展现了她的自觉与勇敢,比如在1987年开设了课程“马克思主义文论:在东方和西方”。另外,创建北大比较文学研究所,本来就有意“模仿”德国的法兰克福学派社会研究所。只是,时代留给乐黛云老师的窗口期太短暂了,不可不谓遗憾。“君子而时中”,“逝者如斯夫”,作为新青年文化的人格象征,乐黛云老师晚年始终有着一种未完成感。但任何人,若能将真实的生命经验,纵身入时代的洪流,在这一试金石上检视自身成色,留下此在的痕迹,此即为真学问也。八十年代的学者虽不可企及,我们三代师生,亦是有三生之约,所以将乐黛云老师的心愿讲出来,并努力给她一个交代。


研读会最后,与会学者及全体师生为乐黛云教授共同庆祝九十华诞。


与会学者留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