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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文研讲座56】戴燕:洛神赋再研究——在文学、图像与历史之间

发布时间:2017-10-19

2017年10月19日下午,“北大文研讲座”第五十六期在北京大学静园二院208会议室举行,主题为“洛神赋再研究——在文学、图像与历史之间”。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戴燕担任主讲,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杜晓勤担任主持。文研院工作委员、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陆扬,中文系教授张鸣出席本次讲座。

 

杜晓勤教授

 

本场讲座中,戴燕教授从文学、艺术和历史三个维度重新解读文学名篇《洛神赋》。首先,她从文学的角度评析《洛神赋》的主要内容、篇章结构和写作手法。《洛神赋》作于三世纪,收编于五世纪《昭明文选》,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极高的地位,描写的是君王曹植与洛神宓妃在洛河的梦境中相遇、相爱又相离的故事。与《洛神赋》共同收编于文选的,还有宋玉的《神女赋》和《闲情赋》,通编为“情赋”。以《昭明文选》为代表的系列文学名篇,成为唐代之后科举考试的重要内容。宋代流传一句俗语,“文选烂,秀才半”,意思是,熟读文选,便可成为半个秀才——这里的文选指的便是《昭明文选》。《洛神赋》被收编其中,可见其文学价值。对于《洛神赋》的注解和分析,唐代以后形成许多知名的作品,如李善注、五臣注等。除了文学作品,书法和绘画也多有《洛神赋》为题材进行创作的佳品,如王献之的书法作品传世有《洛神赋十三行》,还有传为顾恺之的绘画作品《洛神赋图》。到了当代,洛神亦成为舞台和大荧幕上的活跃形象,其传说也成为文艺工作者的重要灵感来源之一。

作为文学研究者,除了通晓作品表面的涵义之外,探索背后深层的文学寓意是更为重要的研究任务。戴燕教授总结了我国文学研究史上解读《洛神赋》寓意的两种主要观点。第一种观点是情爱说:《洛神赋》实际上讲述的是曹植与其嫂嫂、曹丕的夫人甄氏的爱情故事。第二种观点是君臣说:这种观点发端于屈原以来的文学传统,将男性与女性的恋爱关系视为君臣关系,即思君恋主的表征。戴燕教授从上述两种研究脉络出发对《洛神赋》展开新的探索。她很称赞沈达材在《曹植与洛神赋传说》一书中使用的方法,认为沈达材是中国第一个运用现代方法研究文学作品《洛神赋》的学者,他强调学习胡适“历史的研究”法,重新解读文学作品和文学材料,并得出了可靠的结论。他不同意“情爱说”的说法,转而将研究的视角落在“宓妃”这一人物形象上,并回归屈原的《离骚》和汉赋,重新梳理有关宓妃的文学作品发展脉络。沈达材发现,后人之所以常常将《洛神赋》解读为曹植和甄氏的爱情故事,主要受到李善注中无名氏的“记”的影响,而在此之前,并无这样的解读。这是沈达材为《洛神赋》研究做出的重要贡献。

在沈达材的研究基础上,戴燕教授继续挖掘《洛神赋》更为深远的文学意义,并做出了独特的判断。第一,关于人物形象的来源问题,最早出现其形象的文学作品是《离骚》。一直以来,宓妃都是男性印象中的佳偶,并与众女神一同出现,且她现身地点多变,并非限于洛阳。第二,关于创作背景的问题,戴燕教授提到了蔡邕的《述行赋》。在该文中,蔡邕奉命前往洛阳,半路遇大雨而不得前行,返途中心郁闷,于是便联想到洛河中的宓妃,曹植在创作《洛神赋》时,心境与蔡邕非常相似。第三,写作手法方面,《洛神赋》借鉴了宋玉的《神女赋》和《高唐赋》。具体来讲,文章结构上,宋玉笔下的男主人公楚襄王在梦中与女神相遇,后又跳出梦境由宋玉进行记录和描述。由此,故事一直在梦境与现实中不断切换。曹植的《洛神赋》也采用的这样的手法,将整个故事植入梦境。至于描写手法,曹植在《洛神赋》中运用大量篇幅描绘女神的形象,如美貌、形态、服饰等——这也与宋玉的写法类似。不过,曹植的刻画更加深入了一步,他继续深描洛神的心理、修养等人性化的内容,使人物从平面走向立体,成为真正的主人公。最后,叙述角度来看,宋玉的《神女赋》以第三人称的口吻叙述,讲述了“他们的故事”,即楚襄王和神女的故事。曹植的《洛神赋》则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贯穿始终,讲述了“我们的故事”,即我和洛神的故事。这种叙述手法的改变,为读者带来了全新的感受,仿佛自己也化身为曹植,亲临他的梦境。因此,后人对于宋玉的讨论,多集中于“宋玉是否为真正的作者”;而对于曹植的讨论,则多集中于“《洛神赋》背后的真正寓意是什么”。

接着,戴燕教授从艺术史的研究视角出发,继续剖析。戴燕教授以辽宁博物馆馆藏的《洛神赋图》为例,分别介绍了俞剑华教授、陈葆真教授和石守谦教授的研究。戴燕教授指出,她从这三位先生的艺术史研究方法和研究结论中获益良多。俞剑华教授于上世纪60年代出版《顾恺之研究资料》一书,并对顾氏《洛神赋图》做了详细解说。他认为,该图在本质上来说是《洛神赋》的连环图轴——这既为《洛神赋图》下了定义,也高度概括了二者的关系。《洛神赋图》可以使观者很容易地辨别哪位人物是君王——与周围人相比,君王的形体较大些。此外,《洛神赋图》中的人物形态非常生动,如曹植的人困马乏、洛神的曼妙婀娜,以及后者离开后前者的失落等等。就构成方式而言,该图一部分内容按赋文的陈述所做,另有一部分内容依照当时的绘画程式所做。戴燕教授提到的第二项研究为陈葆真教授于2012年出版的《<洛神赋图>与中国故事年画》一书。陈葆真教授运用“数句子”的方法进行研究,她发现,《洛神赋》共176句,其中20句是散文,156句是韵文。韵文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既押韵,又有节奏感——这也是《洛神赋》成为文学经典的原因。戴燕教授借鉴此法,她发现,《洛神赋》中有210字以洛神为主角进行描述,又有318字描述君王与洛神的相遇。从字数上看,二者占据了文章极大的篇幅,同时也彰显出其重要性。陈葆真教授还关注画家如何将文字转变为图像,并为《洛神赋图》下了定义:以山水为背景的人物故事画卷。她以分段落的形还发现,画家在转译文字时运用了直译、隐喻、象征、暗示等手法。在表现“人神道殊”时,画家将君王及八位侍者安排在一边,而洛神一人在另一边;再如,当洛神准备离开时,她一人处于水中,而君王等人则立于岸上,二者以文字相隔,这表达了二者永远无法接近的意涵。

第三项是台湾中研院史语所石守谦教授关于《洛神赋图》传统形塑与发展的研究。戴燕也接受了他的一些看法,并应用在自己的研究中。以石守谦教授的观点来看,《洛神赋》作为一篇文学名作,呈现出文字、书法和绘画三种不同的艺术形态,其经典的艺术形象也被这三种不同的媒介形式勾勒出来。石教授在对比了《洛神赋》与《洛神赋图》时发现,前者用大量的篇幅描绘女性的美丽形象,而后者则刻意避开女性美,更多地在神怪上着墨。针对这个现象,石守谦教授认为,这种现象一方面是画家愿在文字上与曹植展开竞争的结果,另一方面也受到当时绘画流行题材的影响,即为图画增加奇幻感。

 

戴燕教授

 

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戴燕教授从艺术史研究的角度为《洛神赋》和《洛神赋图》的研究增添了新的成果。第一,在文学作品《洛神赋》中,曹植与洛神的故事随现实与梦境的交替不断推进,故事结局则与写作手法相同,即君王回归现实。而绘画作品《洛神赋图》没有这种切换——图中的人物始终处于同一个空间。第二,赋文的特点是漫长的铺陈描述,情节进展缓慢;转化成图像之后,观者可以迅速抓住主要人物和故事情节。在赋文中,读者读到的是“我们的故事”;在绘画中,观者看到的是“他们的故事”。由此,绘画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赋文的叙说结构,为读者和观者带来全新的感受。第三,赋文中的洛神,是一个虚构的形象,每一个读者都会想象一个属于自己的洛神。而图中的洛神直观而直接,成为一个固定的、实在的人物。洛神是一位美丽的女性,“余”(即曹植)是一位帝王形象的男性,这也是文字转译为绘画后产生的又一个效果。戴燕教授认为,文学作品中的虚构成分,为读者带来无限的想象空间。绘图在再现文学作品的同时,也消解了文学的想象性和虚构性。一直到后来,都有许多人将《洛神赋》解读为曹植和甄式的爱情故事,可见绘画作品发挥的巨大作用。

接下来,戴燕教授继续从历史的角度解读《洛神赋》。她从李善注出发,剖析了曹植与甄氏的爱情故事的塑造过程。曹植与甄氏的故事最早出于李善注所引用的“记”,不过其来源和真实性一直无从考察。但是,由于《三国志》、《世说新语》等详述了曹植与曹丕的皇位之争,以及曹夫人甄氏冤死的故事。戴燕教授认为,作为政治牺牲品,曹植和甄氏被后来人想象为值得同情的悲剧人物。虽然历史记载的真实性尚待商榷,却为后人理解历史提供了一种渠道。在这样的故事背景下,在文学作品中为曹、甄二人制造出一段爱情悲剧,能够满足读者的扶弱锄强心理。同时,鉴于赋是一种较为难读的文学形式,赋予其一个故事,可以增强其可读性。

从顾恺之的绘画,到李善的注释,再到民间艺术形式的表现,这种混合的历史记忆逐渐形成一种“新的史实”,使得曹、甄故事的真实性显得确凿无疑。到了近代,学界依然存在争论。1943年,郭沫若发表《论曹植》,将曹植与甄氏的故事确定为真实的历史事件;1948年,逯钦立从史学角度反驳郭沫若的观点,他认为,甄氏嫁入曹家时,曹植只有13岁,不可能发展成为恋爱关系;1955年,吴祖光拍摄由梅兰芳演出的京剧《洛神赋》电影,影片将曹植与甄氏的故事刻画为完整的爱情故事。那么,《洛神赋》背后的寓意到底是什么?在当时,人们无法得出确凿的结论,只得摆出两个选项——要么是男女恋爱,要么是思君恋主。

戴燕教授在解读史料的基础上,提出关于《洛神赋》创作寓意的新观点。她认为,在建安时代,“邂逅女神”是文人创作的流行题材。当时,不仅有曹植描写洛神,其他文人也撰文描写他们所遇到的女神。汉代的政治传统关注帝王大一统,许多文人在描写君王与女神时,打造的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形象,此举意在强调帝王的一统形象。东汉后,洛神成为固定的洛河神女,是因为洛阳在当时为都城,洛神的形象隐含了都城庇护神的意涵。在《洛神赋》之前,宓妃的形象并不固定,是曹植将她的形象刻画得真实起来,并赋予她美丽的容貌、极好的修养、恋爱的心理。由此,宓妃的形象固化起来,成为文学作品中常见的女主角。

戴燕教授接着讲述了几个以甄氏为主角的民间故事,如《搜神记》《聊斋志异》等。她认为,文学作品中描述男性与神女的相遇,代表了男性原本的欲望。《洛神赋》之所以成为文学经典,不仅因其极高的文字价值,还依托了书法作品、绘画作品、历史传说等不同媒介的不断提升。实际上,民间关于神女的传说存在诸多种类,且故事发生、发展和结局采用的结构基本一致,洛神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民间故事与民间传说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洛神赋》高雅化、政治化的表达,将故事的本质重新打回到人和人之间的欲望的层次。

戴燕教授在讲座最后进行总结。,第一,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时,常常苦于材料不够丰富,便寄希望于借鉴不同媒介、不同材质的资料(如绘画、石刻等)以拓展研究材料的宽泛度。在借鉴的同时,必须学习诸如艺术史学、历史学等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以丰富文学研究的手段。第二,在最近流行的文学和艺术跨学科研究中,有些人只是满足于以图证史或以文证图,。她希望要更多地关注不同学科间在进行碰撞后发生的变化,或是不同材质的媒介进入一个素材后发生的变化,让1+1>1而不是1+1=1。

 

 

讨论环节,北京大学中文系张鸣教授高度赞扬了戴燕教授的研究成果与研究模式,不仅内容全面、条理清晰,还引入了新的研究介质与研究方法,实现了方法论上的突破。张鸣教授还认为,绘画视角是文字文本转换为图像文本的最关键之处。例如《赤壁赋图》,其视角是正前方俯视,而《洛神赋图》的视角略微仰视,基本平行。画家的视角代表了他如何理解文学作品,这是研究文学作品、研究绘画作品的一个重要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