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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学者讲座136】冯嘉荟:黑格尔论自然的无能

发布时间:2025-12-03

2025年11月7日晚,北大文研院“未名学者讲座”第136期在静园二院208会议室举行,主题为“黑格尔论自然的无能”。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冯嘉荟主讲,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邓定主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先刚评议。讲座开始前,邓定老师介绍了冯老师的学术背景和研究成果,先刚老师为冯老师颁发了聘书和纪念海报。




讲座伊始,冯嘉荟老师首先阐明了本次讲座的思路与核心关切。她从斯宾诺莎为代表的现代哲学重塑自然和自由的关系切入,重新审视黑格尔哲学体系中的“自然”概念如何为其哲学体系的其他部分提供内在一致性的支撑,从而最终澄清其精神哲学中关于自由、政治与社会的核心问题。



先刚老师为冯嘉荟老师颁发未名学者证书


在引论部分,冯嘉荟老师指出,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学界对黑格尔自然哲学的研究迎来复兴。以匹兹堡学派为代表,当代学者试图发掘一种“除魔了的自然观”、一个现代意义上有意义的自然概念,为现代人的整全生活寻找哲学依据。这一复兴引出了两个深刻的理论问题:第一,我们所谈论的自然,是经过现代科学革命洗礼的、机械化的自然,还是回归古代哲学那种亚里士多德式传统的、具有内在目的性的自然?第二,我们是在一个将自由的精神世界与必然的自然世界相对立的二元框架下理解自然,还是主张自然与精神内在于同一个结构之中?


冯嘉荟老师回顾了黑格尔自然哲学的思想渊源与接受历史。在德国古典哲学时期,包括哲学在内的诸多研究都与自然科学研究密不可分。然而,黑格尔的自然哲学从一开始就未被学界认可。他最早的出版物《论行星轨道的哲学论文》(1801年)被看作是“十九世纪疯狂的代表”,后来《哲学科学百科全书》中的“自然哲学”部分同样被认为是完全不成立的体系。冯老师认为,对黑格尔自然哲学的批判,不仅在于其具体结论的失当,更在于其整个思辨的、形而上学的方法论受到了根本性质疑。这种从“绝对理念”出发推演整个自然体系的方式,在19世纪后半叶专业化科学兴起后被普遍视为无效。然而,她强调,今天重读黑格尔的价值恰恰在于超越具体的对错,回到更根本的哲学讨论,即不是用概念模型去揭示自然的具体规律,而是在哲学上澄清“究竟什么是自然”。这需要一种对自然的形而上学理解。



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1770-1831)


面对牛顿经典力学所统治的机械自然观,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为有机体引入了目的论的反思性判断。谢林则更进一步,将斯宾诺莎“能生的自然”的概念发扬光大,主张自然本身就是一个无限的、自我生产的有机整体,其本质是生产力本身,而经验科学所观察到的仅是其产物。黑格尔在很大程度上吸收并延续了浪漫派的自然理念,其核心特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自然并非僵死的机器,而是一个充满永恒变化与生命的整体。这种反机械论视角与歌德在《植物的形变》中探寻“原型叶”的思想相通。其次,追求原初的统一性,黑格尔与谢林都致力于在哲学中克服时代的分裂,把握超越主客体、自我与非我、自由与自然之对立的根本统一性。谢林的名言“自然是可见的精神,精神是不可见的自然”以及黑格尔“精神要在自然中找到他的副本”的论述,都体现了这一思想。最后,在《精神现象学》《法哲学原理》《哲学史讲演录》等著作论述中,黑格尔频繁使用“自然”领域的意象(如花、果实、国家有机体等)作为其辩证法进程的比喻。冯老师强调,这在文学上让概念更易被感性理解,但更重要的是,以生命为隐喻是基于概念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其背后是自然的生命与概念逻辑生命的同构性。黑格尔所要建立的逻辑是一种活生生的、运动的逻辑,以对抗康德那种“僵死、空洞”的形式逻辑。


然而,黑格尔着力刻画出来的却不是自然的活力,而是自然的无力、无能。为了解释“无能”的含义,冯老师首先澄清了黑格尔独特的“外在性”概念,其中包含两种外化,一种是在自然中的异化,另一种是在精神中的外化。在此需要做一个区分,自然的“外在性”,一种观点认为自然外在于理念和精神,这会造成一些误解。通常哲学语境中的“外在性”是一种对称关系,但在黑格尔那里这一关系是不可逆的,我们可以说自然外在于精神,但不能说精神外在于自然。这种不对称性的根源在于,自然的“外在性”最根本的是它相对于自身是外在的。这意味着自然本身无法与自身的概念相符合,因此,自然的无能指向概念的虚弱。结果,自然沦为一个偶然性的领域。这里的“偶然性”并非指自然中存在偶然事件,而是说自然本身就是一个偶然。虽然自然界充满了机械因果的必然性,但这些必然性的序列之间是相互外在的,它们之间的因果性不能组成一个合目的性的整体,因此,自然是一个由外在性、外在必然性所支配的偶然的大事件,其存在根基不在它自身之内。



黑格尔像

路德维希·塞伯斯(Julius Ludwig Sebbers)绘


这就造成了黑格尔自然概念的歧义,自然既可以作一元论理解,又可以作二元论来理解。一方面,概念的逻辑规定与自然的外化方式在概念上是一致的,这与谢林一样是在一元论的语境中谈论自然外化的方式。另一方面,自然本身又呈现出非理性的、偶然的面向,与精神形成对立。


接下来进入到了黑格尔的精神领域,冯老师重申她的目的,即通过自然进入精神。黑格尔的相关论述呈现出一种表面上的张力:他一方面强调我们不要用自然法这个表述来言说法,不要通过自然去言说自由实现的领域。在含义上来说,自然和法是相互对立的,法和政治的讨论不应当诉诸自然,自然中不存在这种规范。另一方面,他所建立的伦理自由的学说恰恰表现为“第二自然”。在他的自然精神学说中,他看似扬弃了自然规定,但客观精神部分又重新引入了自然。冯老师在此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预设,虽然黑格尔沿用了过去学术思想中对自然的概念使用,这些表达与黑格尔哲学体系中概念化的自然始终是一致的。


黑格尔对自然看似矛盾的用法也引起了当代很多新的讨论。平卡德将其理解为一种积极构想,即现代人通过伦理制度,在他者之中回到自身,实现一种整全的生活。与此对立,门克指出“第二自然”揭示的是现代人的“自愿奴役”,我们实现自由的方式,恰恰是以服从各种僵化的伦理规范为前提,精神的展开有其“内在惰性”。如此而言,平卡德给出的思想方案是认为黑格尔是一个一元论的自然,是内在于精神的;门克则强调了一个与精神对立的自然。冯老师看出这些讨论显示出一个共同缺点,即当代对“第二自然”的不同解读,实际上是把自然概念内部的歧义性给放大出来。她指出,不管是相信自然可以成为让我们回归整全生活的一个引导性线索,还是认为自然其实是刻画现代人自由的内在缺陷的一个特点,这两个思路某种意义上都内在于黑格尔哲学。



黑格尔和他的学生


于此,冯老师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论点,即作为“第二自然”的客观精神,同样也分享了自然的无能,伦理的自由同样受限于自然的、外在的偶然性。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伦理制度的外在性。自由必须落实于家庭、市民社会、国家等外在制度。黑格尔设想了一个主客观的整合,当个体自由与共同体无法完全整合时,个体必须臣服于制度这副“坚硬的外壳”。第二,伦理规范的偶然性。黑格尔认为个体行动的规范性理论并不是永恒的规范。任何伦理规范都受限于特定的时空和历史文明,并且这样一个包含着时间、空间的历史文明的伦理限制是必要的,有这样一个限制我们才会有一个具体的伦理生活,否则自由就会是空洞的。恰恰因为客观精神是某种自然的形态,所以它才是历史化的;恰恰因为精神是某种自然性的东西,所以它是历史中的精神。第三,伦理共同体是有限的。任何一个具体的伦理共同体,都只是世界历史的一个有限环节,它会生成,也终将消亡。每一个文明共同体只是分享了历史,伦理共同体本身是有限的,这正是作为“第二自然”的客观精神的根本局限。既然自然是无能,那么客观精神也有其限度。


最后,冯嘉荟老师总结到,理解自然的哲学框架,涉及唯心论和实在论、一元论和二元论、机械论和目的论等。虽然黑格尔总体上是一位一元论者,但他的一元论是在德国唯心论,特别是费希特式唯心哲学的脉络下展开的。他的核心复杂性在于他从不局限于任何单一的标签,并且持有一种高度现代的、主体性的哲学立场。从这个立场出发,面对“自然”这样一个被给予的对象,黑格尔的态度是双重的:一方面,我们必须接纳和摆脱这种给定性;但在更根本的意义上,我们还是要超越这种给定性,因为只有通过超越,我们才能真正实现接纳。冯老师进一步强调,黑格尔甚至认为,我们要接纳的自然,其自身就内含着一种“超越性”,因为它是一个偶然的东西。因此,如果说黑格尔哲学中仍然有什么是我们需要接纳和承认的,那可能就是对“超越”本身的承认。这种强调概念的活动性与主动性的哲学姿态,正是他处理“接纳”与“超越”给定性问题的独特方式。



《自然辩证法》第一束手稿


冯老师还将视野拓展到更广阔的思想史图景。她提到,黑格尔的方案是19世纪的产物,而在20世纪,我们看到了许多非黑格尔式的、甚至反黑格尔式的思想努力。例如后期海德格尔“自然的闪耀”的概念,以及以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为代表的思想潮流,都试图重新肯定自然作为一种正面的、具有建构性的思想资源,认为它能够提供一种永恒的秩序来引导我们。这引出了一个留给当代的开放性问题:作为21世纪的人类,我们将在何种角度上理解自然?而这种理解,又将如何为我们思考精神的自由问题提供新的空间?


评议环节


评议环节,先刚老师首先高度评价了讲座主题“自然的无能”的精准性,认为它直接点明了黑格尔对自然的根本态度。他指出,在黑格尔的“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三段式体系中,自然哲学确实是整个体系的“低谷”,是逻辑理念完满后不得不外化、堕落的阶段,是精神“不堪回首”却又“无可奈何”的过去。他将讲座总结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讨论黑格尔的自然观,第二部分的转折点是“第二自然”在精神哲学中的意义,并在此基础上深化到当代如何看待自然。他指出黑格尔自然观的两个特点:第一,反对机械论自然观,认为自然是杂乱不堪、僵死的,但黑格尔还是认为自然中包含着各种理念的规定,是一个最高的有机体、生命体,能够上升到精神。第二,他并非真正推崇自然,可以看出他与谢林自然观的重大区别。对于谢林来说,自然是精神的母胎,自然就是绝对统一的。黑格尔那里的自然是堕落的,需要重新回到完满,谢林那里自然则是一个母亲一样的角色,先刚老师幽默地把黑格尔眼中的自然称为“私生子”,包含着一种既爱又恨的态度。因此可以说,谢林会把自己的哲学叫做自然哲学,自然是他的出发点和最基础的东西,黑格尔则绝对会反对将自己的哲学称为自然哲学。这种不同之处反映到现在对自然观的不同看法,有人认为谢林的哲学不是自然哲学,黑格尔更像自然哲学,这其实还是没有摆脱机械论的自然观,没有把自然抬高到最高的位置,真正做自然哲学的学者还是会回到谢林对待自然的态度。


随后,先刚教授对讲座中“精神的无能”这一提法提出了商榷。他认为,黑格尔绝不会承认精神的无能。门克所谓“自愿的奴役”本身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自愿本来就是一种自由的体现。黑格尔对市民社会中人的异化有深刻的描述,但这正是为了凸显国家作为更高精神力量的作用。国家能够重新整合市民社会,将个体从原子化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因此,黑格尔刻画客观精神的种种困境,其目的恰恰是为了彰显精神的强大力量,而非其无能。



讲座现场


冯老师首先对先刚教授关于谢林与黑格尔关系的精彩梳理表示完全同意。针对“精神的无能”,她澄清到,她的论述严格区分了“客观精神”与“绝对精神”。“第二自然”概念主要用于刻画客观精神,因此她所说的“无能”也仅限于客观精神层面。可以说,客观精神就是“精神哲学中的自然哲学环节”。她进一步指出,黑格尔的历史化思想意味着,任何伦理国家都有其“寿命”,作为有限的存在终将消亡。这正是客观精神的局限。而最高的自由实现方式,并非在政治实践中,而是在绝对精神(艺术、宗教、哲学)的领域,尤其是在哲学的思辨中,它超越了客观精神的自然限制。


在互动交流环节中,在场师生就一元论与自然无能的矛盾、“第二自然”的译法、与《安提戈涅》的比较等方面提出了多个问题,冯老师一一作出回应。现场气氛热烈,讲座至此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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