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伊始，齐老师首先厘清了“声音感”“乐感”“演奏”“技法”“听觉习惯”等核心概念。“声音感”是指“人对声音这一客观物理现象在主观感觉与感知层面给予的信息理解与人文演绎”，它来源于日常生活、人生历程中的耳闻目染，或与地域方言相关联，或与地理气候共存在。之所以选用“声音感”概念，是因为相较于在演奏、演唱的学习与练习过程中形成的“乐感”，“声音感”对于讨论音乐表演的生成与传承更具有包容性。“演奏”是指人的身体直接或间接接触乐器而产生乐音的物质行为。“技法”包括指法、弓法、竹法等，是指演奏中手指、乐弓、琴竹等与乐器接触演奏的方法；技法的类型、结构、组合的多样性，构成演奏旋律、节奏、强弱、音色的丰富性，是具体理解乐器音色、表演风格、乐曲创作以及演奏者内心“声音感”的重要依据，有助于避免抽象而空泛的美学描述。在生活环境、学习经历、技法练习、舞台实践中形成的“听觉习惯”，导致演奏者对于指法选择的差异，并构成演奏个人风格、地域风格的根本差异，是建立演奏家“声音感”的基础。

▴

齐琨老师在报告会上

报告第二部分，齐老师深入探讨了听觉习惯与声音感在器乐表演与创作中的动态关系。她引用法国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托马蒂斯提出的“听觉—发音循环”作为立论基础：该理论认为“人只能发出他所听到的声音”，阐明了“听觉习惯”对“声音感”的塑造作用；齐老师更进一步指出，“声音感”可以在“听觉习惯”基础上融合与创造新的内容，这是人类音乐创造性的本质所在。她以民族器乐演奏家的具体案例生动阐释了“声音感”的生成与表达：艺术家自幼浸润在民间传统音乐氛围中，传统器乐演奏与戏曲、曲艺演唱中的行腔做韵构成其听觉习惯，对其器乐演奏影响至深，呈现出某些特定的声音感。音乐院校的专业学习经历，又使得艺术家培养了现代声音的听觉习惯，接受了现代创作营造的声音感，在灵感迸发下创作一批现代新曲目，并在技法上取得创新。这表明，艺术家的生活与学习经历是建构其复合型“听觉习惯”的土壤，而由此积淀的丰富“声音感”则成为其音乐表演创造和创作的内在动力。

报告第三部分，齐老师继续探讨“听觉习惯”和“声音感”如何通过器乐教学活动实现传承。她首先从“声音感”角度，反思不同老师在音乐教学中要求学生“改方法”的现象，齐老师认为，这实质上是老师以其自身的听觉习惯为标准，通过调整学生的演奏习惯来重塑学生的听觉习惯，实现对学生“声音感”的再造。接着，齐老师通过分析民族器乐演奏家针对不同背景、不同阶段学生的教学案例，探讨了“声音感”传授的具体过程：1.对于本科新生，通过练习曲进行“圈养”式基础训练，旨在建立正确的“指法”肌肉记忆，将抽象的声音感具象化成表演行为。2.对于研习现代曲目的学生，则清楚且深入地讲解乐曲所要传达的现代音响色彩，并关联具体技法要求，引导其理解和表达现代“声音感”。3. 针对擅长南方器乐的学生研习北方传统曲目，则重点纠正其技法上的失误，通过对比示范、方言吟唱等方式的启发，使其领会并掌握传统地域风格所要求的特定“声音感”。这些案例表明，器乐教学是教师将自身声音感解码为具体技法要求，并通过联觉比喻、语言启发、演奏示范等方式，引导学生将其编码进入自身听觉系统及演奏习惯的过程。

▴

扬琴演奏

图源：澎湃新闻

报告结论部分，齐老师尝试解答这样一个设问：声音感能为我们理解演奏家的创造力提供何种视角？她重新审视托马蒂的“听觉—发音循环”，首先承认该理论对于解释学习阶段演奏者模仿行为的重要性，并进一步提出：对于进入创作阶段的演奏家而言，在“听觉”与“发音”之间，存在一个关键的“拓展声音感”环节。比如，演奏家之所以能创造性地引入其他乐器的声音特质转化为新指法，正是因其在深厚传统积淀上，融汇多方听觉经验，主动进行“声音感”的拓展与创造，从而诞生了前所未有的声音形态。最后，齐老师在萧梅教授提出的中国传统音乐“以演奏（唱）家为中心，以奏（唱）操作行为为核心”特征基础上总结到，成功的中国民族器乐演奏家往往遵循一条以“声音感”为核心的成功路径：创造新技法（旨在创造新的声音感）→创作新曲目（包括参与乐器改良，旨在建立新声音感的载体）→建立教学体系（旨在系统传承声音感）→撰写学术论文（旨在理性书写声音感）。报告表明，“声音感”这一偏重“意会”的概念，通过结合具体的表演实践与教学过程，完全可以做到具象化的分析与探讨；齐老师通过对民族器乐演奏家个案的深入剖析，初步展现了“声音感”作为音乐表演研究新方向的潜力和解释力；相信“声音感”概念能在更广泛的音乐表演研究中引发深入探讨，为理解音乐艺术的生成、传承与创新提供新的视角。

▴

敦煌大剧院上演大型民族器乐剧《玄奘西行》

图源：新华社

整场报告将“声音感”这一抽象美学概念转化为可观察、可分析的教学与表演实践要素，并引导出深刻的理论反思，主持人黄京老师总结，报告实现了从理论到实践，再从实践到理论的升华。随后，与会学者结合各自的研究领域，分享了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讨论围绕艺术创作中的传统和现代、标准和个性，演奏者与乐器的关系、中韩两国对于传统乐器的现代化改良、音乐研究对于物质性的关注，艺术教育的实践、价值和理论基础等诸多问题展开。报告会在开放而热烈的氛围中圆满结束。